老先生|编辑钟叔河:他引领一代中国人“走向世界”

2022年9月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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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褐红色地板,白色墙壁,空调设置在24度,湿度刚刚好。91岁的钟叔河躺在手摇升降床上,穿一件深色T恤,脚上盖一条方格毯子。他说:“我现在是半身不遂。”

一年前,他中风导致偏瘫,住院半年,行动不便,甚至吃饭、看书、写字也受挫。“你想上吊、跳楼,也都是不可能。”因无法动弹,吃不下东西,他暴瘦了十几斤。他会悠悠地说出:“我不怕死,但是怕痛。”

钟叔河生于1931年11月,只在学校读了六年书,历经抗战、解放、“文革”、改革开放等社会变迁,拉过板车、坐过冤狱,人生到49岁才重获自由,成为出版社的一名编辑,策划主编的《走向世界丛书》、《周作人散文全集》等书籍,影响无数中国人。

1980年代,钟叔河主编的《走向世界丛书》出版,在学术、思想乃至文化界引起轰动。丛书收录了1840至1911年间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赴海外留学、出使、游历和考察留下的文字,也是早期中国人走向世界、观察现代文明的记录。

曾任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组长的李一氓称它是“整理古文献中,最富有思想性、科学性和创造性的一套丛书”。2006年,《新京报》发表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陆建德教授的文章《重读“走向世界丛书”》,文中说:时至今日,这套丛书读来依然具有让人不安的力量。

这种力量的滋生,最早来自钟叔河儿时的阅读。小的时候,他在家里看过一些书,比如容闳的《西学东渐记》,黄遵宪的《日本国志》,康有为的《欧洲十一国游记》……钟叔河说,这些都是民国就有的书,有些是万有文库本。

7月23日,钟叔河操着一口长沙方言向澎湃新闻记者回忆:“中国文明传承能力强,也因此中国人走向世界特别难。”因为左侧偏瘫,他说话慢,有些费力,并偶尔咳嗽。

“哪怕你不情不愿,两脚仿佛拖着铁镣和铁球,你也只好走向这世界。因为你绝没有办法走出这世界,即使两脚生了翅膀。人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世界,就成为人的世界。”1984年3月,钱锺书给《走向世界》写的序,发表在当年的《人民日报》。

钟叔河二女儿钟亭亭记得,成套、精装、大开本的《走向世界丛书》出版之前,她就看过这套丛书的小单行本,很惊讶内容竟然都是前人走出国门,走向世界过程中的所见所闻,多数是日记、游记之类,通俗易懂却意义非凡。

比如,1871年,张德彝目击巴黎公社事件后,写成了《随使法国记》。此前,国际上宣称中国在1927年以前,几乎没有与巴黎公社相关的成文或者反应。《随使法国记》的发现和出版,改变了史学界对这个问题的看法。

钟叔河说,所有人类都是由原来分散的、局部的,相互孤立的存在,慢慢走向全球文明。如今,中国与世界成为了一个整体,更应该走向世界。

1938年秋天,侵华日军逼近长沙,7岁的钟叔河被父亲送回了长沙城北面的平江县。

那里是父亲钟昌言的老家。在平江,钟家是一个大家族,祖上田地和房产不少。钟昌言年轻时,参加过清朝的科举考试;后又考入了时务学堂,成为那里最早的一批学生。他是梁启超的学生。

不过,钟叔河出生时,父亲钟昌言已58岁,在长沙市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。因父子年龄相差大,钟叔河记忆中,父亲从来就是一个老人,经常跟人出去喝酒、聊天,极少陪伴他。但相比母亲,他更喜欢父亲,因为父亲从不管他,还不时给他买书看。母亲管教严格,且脾气不好,总是一脸严肃。

7岁到15岁,钟叔河跟着母亲在平江从少年过渡到青少年。在那里,他第一次见到了田里的禾苗,菜地的青菜,以及家养的鸡、鸭、鹅、狗……晚上,他坐在青灯下,看志怪小说时,发现自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风一吹,灯焰闪动,影子也跟着飘动了起来。母亲坐在边上做针线活,影子也跟着飘动。

那些日子,父亲留在长沙,很少回平江。有一次,父亲过生日,为躲避别人给他做寿,偷跑回平江看钟叔河。父亲跟他感叹,自己的一些同学,像蔡锷、北师大校长范源濂、杨树达等,都很有成就,而他自己一事无成。“你要多读书,不要像我一样毫无建树。”父亲叮咛。

钟叔河从小好动、调皮,不守规矩。母亲不许他乱跑,总让他多看书……他很不喜欢。四五岁时,他从长沙红墙巷的家里跑出来,横过一条铁路,跑到一个叫协操坪的地方玩耍,捉蛐蛐、蟋蟀,把衣服搞脏,甚至在外面闯祸。每次玩完回去,他总会听到母亲的唠叨,让他滋生反感。

一直到成年,钟叔河才慢慢理解母亲:她没读过书,年纪轻轻嫁给了一个大自己20多岁、丧偶两次的男人。因为门不当户不对,父亲家的亲戚看不起她。为此,母亲觉得委屈,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。

不过,钟叔河跟着母亲在平江生活时,确实看了不少书,以打发乡下清冷的时光。他翻出家里的古旧书看,包括《史记》《左传》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等。一开始,他识字不多,后来书看多了,慢慢也就都认识了。

那段时间,他几乎把家里的旧小说看完了,也接触了一些中国人写国外的新书。有一个叫吕碧城的女作家,写旧诗词,文笔非常美,把自己定位为李清照那样的人,但她写的《欧美漫游录》,里面她的生活又非常欧化。让他印象深刻。

因为战火纷飞,钟叔河只在学校读了六年书:小学六年级一年,初中三年和高中两年。他的堂哥、堂叔都读过书,他们偶尔也会教他。

1945年春节前,上初中的钟叔河随学校搬迁到湘赣边界一处名叫“木瓜”的山村。一个下雪的晚上,他借来一本《儒林外史》,着急看完,但寝室熄灯后没法看书。钟叔河想起古代“囊萤映雪”的故事,一个人跑到屋外的雪地上看书,发现根本无法用雪的反光看书。他这才恍悟,开始反思。

这段经历,写在导演彭小莲(2019年病逝)和编剧汪剑合著的书籍《编辑钟叔河》里。

汪剑对记者说,这种怀疑、反思精神,后来让钟叔河不轻信别人,始终坚持做自己。

钟叔河成年后喜欢引用法国诗人缪塞的名言:我的杯很小,但我用我的杯喝水。他后来又添上一句,“其实要坚持只用自己的杯喝水,亦大不容易也。”

1949年6月,钟叔河在长沙文艺中学上高二,是校内公认的左倾学生。快放暑假时,说是快解放了,地下党要求学生留校、护校。但学校的三青团则坚持放假,要停止开伙,想分掉节余的伙食费。于是双方打了起来。

后来,父亲去医院看他,推开病房门,看到病床上的儿子心疼:“打成噶(这)样子了。”说着哭出声来。

1965年秋天,父亲钟昌言过世,享年88岁。多年后,钟叔河在回忆父亲的文章中写道:和他同活在世上的三十五年中,我就只见他哭过这一回。“直到如今,每当想起父亲时,浮现在我面前的,还是老人家的一双泪眼。”

1949年冬天,钟叔河跟着喜欢的女孩报考了新闻干部训练班,后进入了《新湖南报》。

那时候,他未满18岁,上高二。原本他的理想是,高中毕业后读考古学专业。这个偶然的举动,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和命运。而女孩因为家里人反对,最终没有跟他一起进入报社。

阴错阳差,钟叔河成了一名记者。有一次,他和一名老记者下乡采访,采访完后,老记者写了一篇通讯稿让他看,钟叔河觉得写得不好,自己又另写了一篇,贴上邮票扔进信箱寄给了报社。几天后,报纸上刊登了他的文章。

钟叔河听同事说,报社领导当时在大样上写了很长的批示,意思是选用稿件要看文章质量,不要看作者的名字,老同志的文章未必都好,新同志的文章未必不好。这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和信心。

与此同时,他追随的女孩因为一些原因,跑去了新疆,不愿意回来。不久,两人感情断了。

1950年的秋天,报社来了几个年轻的记者,他们都是《民主报》调过来的,其中一个女孩是朱纯,毕业于贵州师范,扎着两把粗辫子,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。钟叔河喜欢上她,两人很快开始交往。

钟叔河觉得,和朱纯结婚,是他人生中最成功的事情。他以过来人的语气谈起找对象的标准:“对方的工资不能比我低,朱纯的工资就不比我低,要不然负担太重,我的钱要补贴家里,就没办法用来买书了。”他曾劝岳麓书社80后单身女编辑李缅燕,找对象不需要往上看,不用要求过高,找到合适的人最好。

1957年,因为被打成“”,钟叔河和朱纯被新湖南报社开除公职。离开前,他们每个月工资加起来有160多块钱。突然之间,两人都没有了收入,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顿。那时,朱纯怀着第四个女儿,离预产期只有两个月。

同时被打倒的,还有与钟叔河一起进《新湖南报》的朱正。两人经常一起逛古书店淘旧书,一起谈论理想和未来。7月23日,钟叔河回忆往事称,朱正那时候感到悲伤和绝望,每一次,钟叔河都劝慰对方:“我们要好好地活着。”

这也是钟叔河经常跟妻子朱纯说的话。那是一段艰难而又漫长的日子。为了不牵连父母,夫妻俩从钟叔河父母家搬了出来,租住在外。彼时,父亲钟昌言是湖南文史馆馆员。

四女儿钟先鲜出生后,朱纯进了一家街道工厂打零工,后又做木模。钟叔河开始去推板车、扛蒲包。

“做苦力并不辛苦,腰痛几天就不痛了。”话虽如此,钟叔河还是饱尝了生活之苦,后来又去做木模、制图、钳工等,因为工资比推板车高。

汪剑说,每个人都会遇到黑暗,陷入谷底,钟叔河是那个举着火把跑在前头的人。

有一段时间,家里揭不开锅,一家人被迫分离:朱纯带着大女儿借住在街道工厂一间废弃的小澡堂;钟叔河带着二女儿钟亭亭租住在朋友的小房子里;三女儿去了她大姨家;四女儿被送去了内蒙古的孤儿院后失联,一直到十几年后才找回。

这期间,钟叔河学会了“做饭”。钟亭亭记得,父亲早上出门前,把面粉加水搅拌,在炉子上蒸熟,就是父女俩一天的伙食。晚上,父亲一身汗馊味回家,吃完面食后,去水井打一桶水到澡棚洗澡,“哗啦啦”的流水声伴着《黄河颂》的歌声嘶哑传出。“他是一个乐观的人,从不抱怨。”钟亭亭说父亲。直到后来,一家人又重新住在了一起。

1970年3月,钟叔河经历“文革”批斗,被关押了9年。朱纯靠做木模,一个人带大三个女儿,直到丈夫1979年出狱。

当天,钟亭亭去株洲茶陵接父亲出狱,看见对方穿着一身破棉袄,从铁门后面走了出来,感到一阵心酸。那时候,钟亭亭已经成年,早已体会到了人情冷暖和世事变迁。让她欣慰的是,父亲跟以前一样,依旧乐呵呵的,回来一路说着开心的事。

钟叔河后,不愿再回新湖南报社,后经朱正介绍,进入了湖南人民出版社,成为了一名图书编辑。

“那个时候,我也才49岁,还不到50岁。”8月7日,91岁的钟叔河躺在床上感叹时光易逝。

彼时,钟先鲜已经成年。很长一段时间,回长沙的她,担心养父一个人太孤独,想回内蒙古照顾养父。每次,钟先鲜跑去父亲办公室,还没开口,钟叔河就问她:“你给养父写信了吗?你给他寄钱了吗?……”钟先鲜不停地哭,钟叔河陪着她掉眼泪,一边说:“四毛,我对不住你。”这样一哭一闹,钟先鲜所有委屈都消散了。

钟亭亭说,在父亲的安抚下,四妹最终留在了长沙,偶尔去看望养父,一直到对方过世。

住楼下的邻居王平,是已经退休的湖南出版集团编审、《书屋》杂志创始人之一,也是钟叔河的忘年交。搬进这栋楼后,往来更加密切。王平觉得,钟叔河是一个外圆内方的人,说话温和,也随意,但实际上,他对人、对事、对书都有自己的看法和原则,并且坚定。

《走向世界丛书》每册出版之前,钟叔河都会写一篇绪论,也就是导言。当时,同事建议他不要署名字,说“没有这样的规定”。于是,他灵机一动,换着花样署“谷及世”、“何守中”、“金又可”等笔名。直到1984年,他调入岳麓书社任总编辑,才开始署自己的线年代,钟叔河进入湖南出版集团,工作留影。受访者供图。

很长一段时间,钟叔河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悼念亡妻:“我于妻去世后出版的《青灯集》,一百二十三篇文章中的一百一十篇,都是妻在病中帮我打印,有的还帮我润色过的。她走以后,过了八十天,我才勉强重拿笔杆……妻走了,五十多年来我和她同甘共苦的情事,点点滴滴全在心头,每一念及,如触新创,总痛。”

8月7日,记者第三次去“念楼”,发现钟叔河右手臂绑了一圈白色纱布。“这个关节疼痛,里面包了药,我现在只有右手能动,如果它发炎,就没有办法再写字、下床……”他躺在升降床上,用僵硬、弯曲的左手摸了摸右手臂的纱布感叹:“我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。”紧接着,他又谈起从前的趣事,逗得坐在两旁的王平和李缅燕哈哈大笑。

多年来,钟叔河始终亲力亲为。妻子过世后,有一段时间,他希望二女儿钟亭亭来帮他修改文稿、对接出版社、签订合同等。钟亭亭退休前在教育行业做行政管理。她偶尔看书,并不很喜欢写东西,担心自己达不到父亲的要求。钟亭亭说,大姐和两个妹妹也没有继承父亲在这方面的天赋。一直到钟叔河去年中风,她才开始接手父亲的一些工作。

“老先生”是澎湃人物开设的专栏。我们拜访活跃在科学与人文领域的老先生们,为一代知识分子的学识与风骨存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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